雲城散文

  明嘉靖年間，汪直、毛海等海盜，勾結倭寇，竄擾浙閩沿海。大掠杭州、嚴州、寧國、太平諸府，直犯南京，洗劫溧陽、宜興，撲趨無錫。又登陸上海、太倉，自常熟渡江襲北，騷擾如皋、南通、海門、崇明，轉戰千里。賊帆所指，無不殘破。一時盜勢浩盛，沿海百姓見倭色變；朝廷命官，聞倭心驚。 嘉靖三十五年(西元1556年)，明廷以胡宗憲總督江浙軍務，重用戚繼光、俞大猷、譚綸、劉顯等名將，合力痛剿海寇，賊鋒稍挫。 就在這段動盪戰亂期間，閩江口外羅列諸島當中，有一島名喚「東犬」，係以其形勢險要，扼阻江口，有如守門獒犬，故爾名之。此時為倭賊所占，用為根據地，避風補給，存糧練兵，俱在該島施行。因舊有倭首於戰鬥中為明軍射傷，不治身亡。東瀛倭部特派一名新任頭目，快帆南下，剋日抵達。 這一天，東犬港口擠滿大小賊人，歡迎此新首領到任。眾人往海中遠遠望去，波濤洶湧，數艘帆影，忽隱忽現。岸上人人昂首蹎足，凝目亟望。又一邊低聲互語，猜論新來的頭目是個何等模樣。中有消息較為靈通者，說道：「聽說此人年事尚輕，今年方滿十九。不過自幼修習童子功，內力湛深，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，卻又嗜好旁門兵器。一身功力，以輕功最好。曾騰身抓落空中一隻飛雁，所以被號稱“一隻鳥”。南下首領東犬，倭主特別賜號： 東島一番鳥  (Higashijima  Ichiban Tori，No.1 Bird)。」中有一些儇佻賊女，聽說此子年輕，功夫又好，不禁更是渴盼一見這「小鮮肉」豐采。看到海船漸次近岸，即將泊停，於是大眾紛紛前湊，把個涯岸擠得水洩不通。 只見當先一張巨帆，帆上大書「安清」兩字，慢慢駛入港內。船首站立一矮小白衣少年，一身白色倭服在風中鼓動，額上纏一條白色倭巾，巾尾迎風飄飄。腰間插著一對長短倭刀，雙手叉腰，仰首傲視，不可一世。再看其面，雖充滿驕殺之氣，但脣紅齒白，皮細肉嫩，倒也清秀俊逸。引得那些賊女心動，人人愛慕，個個疼憐，恨不得能立刻擁入懷中，啃上一口。這時只聽岸上一片鶯聲燕啼，金鈴笑語，此起彼落，稱羨不已！

  東島一番鳥(東島第一鳥)安清十三郎少年得意，神采非凡。小小年紀，老早就想出海劫掠，好在倭主面前立些功勞，並可顯顯威風給東倭群眾瞧瞧。這一次好不容易在眾倭臣之中爭取到東犬島頭目職位，統領閩北大小賊眾，當然更是意氣鷹揚。人在海上，一顆心卻恨不能插上雙翅，早飛到東犬島上來。 船行旬日，總算抵達目的地。他早就站在船頭，望酸了雙眼。此時進港，抬眼一看，兩旁巖石峭壁，筆直陡平。中裂一線縫溝，寬深可容四艘大船停泊。崖壁上曲曲折折鑿有一狹窄階梯，蜿蜒而下，直奔碼頭。 碼頭為巨木搭製，突出在海灣之間。其在陸上部份，更建有一小射堡，約可容七、八人。置有一門小砲，正對港中。巖頂左右又各有一座碉堡，分別安著兩門大砲。弓箭槍矛，擂石滾木堆積無數，著實易守難攻。 又見眾倭賊擁擠岸邊，不斷揮手歡呼。內心委實欣喜，一時興起，思忖：「我乃初來乍到，若不露上兩手給兄弟夥瞧瞧，先立個下馬威，只怕被他們欺生，將來難以統馭。」 想罷，好個「東島一級棒鳥」，微一彎腰，雙腳一頓，滴溜煙地往上便竄。然後用腳尖在桅頂一點，借力騰升，打算以高明絕妙的輕功躍上懸崖。 眾人見一點白影自船頭飛起，逕撲崖頂，明白是「東島一番鳥」有意顯露絕技，欲讓大家心服口服。但其輕功確實佳妙非凡，有若一隻燕雀飛上枝頭一般，不禁拍手叫好。 就在叫好聲中，安清十三郎已經躍升了十來丈高，只差三、五丈就可到達崖頂。可是一口真氣堪堪用完，於是伸出足尖，意欲在巖壁上一點，借力再升。豈料這巖壁乃天然生成，歷百年千載，壁上苔藓深碧厚滑，無處可資著力。這一點，只覺足下打滑，整個人便順著巖壁往下墜落。心中一急，右手連忙揮出，但見一道白光，一把用銀鍊連在右小臂銀環上的鉤鏈刀，「哆」的一聲，釘入巖壁之中。可惜下墜之勢太急太快，而這一揮手往上射出飛刀的動作，又給下掉的身軀增加不少反作用力。說時遲那時快，只聽唏唏刷刷--撲通一響。「一番鳥」安清十三郎整個人頭上腳下地直沒入海中，水花四濺，只賸下一隻右手小臂伸出水面之上，右手猶自緊抓鉤鏈刀的銀鍊不放。

眾 人驚呼 中，安清十三郎總算冒出水面。早有一艘舢舨搖近，把他扯上舟去。他右手習慣性的一抖一拉，本來可以把射出的鉤鏈刀收回，但這次掉落的距離太過高遠，力道又猛，硬是扯斷銀鍊，所以這一拉，只收回半截銀鍊，鐮刀仍釘在崖壁上。 這鏈子飛刀是一種忍術兵器 (くさりがま，kusarigama) ，也是「一番鳥」的看家絕技之一，被當時倭人盛讚為「千里採花」。 有一年在倭主宮殿筳席時候，倭主夫人見御花苑中牡丹盛開，傳喚內侍去採一朵鮮花呈來觀賞。內侍尚未轉身邁步，但見這安清十三郎右手一揮，一道銀光倏忽一閃，他手中捧著一朵豔放的紅牡丹，枝幹切口平整，花瓣上露水晶瑩，猶未滴落。十三郎屈膝獻於夫人座前。舉座嘆服，因此得名。最早被稱為「一里採花」，但越傳越神奇，人們講成「十里採花」，最後有好事者又在「十」上加了一小撇，終於成為了「 千里採花 」。 這天，「一番鳥」存心賣弄，不意弄巧反拙，落得一身濕淋淋，白色衣裳前襟沾滿苔綠，頭髮散亂，額頭紮巾脫落水面，隨波滉蕩。巾上倭主御筆親書的「必勝」兩字，也在水中一上一下。 安清十三郎狼狽不堪，羞惱已極，無心注意頭巾，披頭散髮，髮梢衣角水珠串串滴下，頹然癱坐艇板上，低頭不語。 至於釘在高聳巖壁的鐮刀，數百年後反成了人們思想不透的一大迷題。觀光客、考古學者、在地居民、網上討論、眾說紛紜。當地觀光部門更是熱心推廣，以之作為吸引遊客的重要觀光項目。 有人説，這是古時一種運動比賽，大家從懸崖下向上拋丟鐮刀，看誰釘得高。可是離地十幾丈，要多大力氣，才丟得到，還要釘進崖壁，哪有可能!? 又有人說，是從崖上往下擲，不過運動力學方向不對，不會刀柄朝下的釘在壁上。 更有人認為，上古時期存有巨人，是巨人丟的。可是這把鐮刀製作樣式精美，比尋常農用鐮刀小巧，巨人怎會用這麼小的工具？ 也有扯上外星人的說法，但都無法證實。 當地觀光部門根據耆老流傳，說這是一個人和人魚之間的淒美愛情故事，並將此懸崖命名為「 絕情崖 」。 相傳古時有人魚公主愛上一位英俊農夫少年，經常浮出海面偷看人家。並且委託龍宮巧匠打造精美鐮刀，做為愛情信物，想送給這位美少年。 可惜人和魚終究無法結為連理，最後人魚公主奮力躍出水面，把鐮刀拋向岸上，送給心中愛慕的那個人。可是力氣還是不夠，鐮刀沒能落到地面，半途釘在崖壁之上了。 但村中老人卻說，祖上代代所傳講的不是公主，而是一條俊俏的白色人魚王子，愛上人間美女。為了示...

  霧，濃濃密密地籠罩著大地。 雲，層層疊疊地遮住月亮與星光。 黑，一片朦朧黮墨，伸手 不 見五指。 風，夾雜海沙，擦掠臉龐，刺刺地痛。 遠遠地由城裡傳來隱隱約約「梆、梆、梆、梆」打更的聲音。 站在哨亭上的士兵，睜大雙眼，極目望向海邊，但什麼都看不見。 他伸了一個懶腰，打了個呵欠，自言自語：「四更了，那個徐老呆仔不要又睡過頭，沒起來換班才好！」 亭下哨站小屋的門咿咿呀呀開了，一團暈黃光線 散射 在霧裡。 ← 明朝軍服 門裡鑽出兩個帶盔人影，其中一位舉著火把，照亮通往哨亭上的梯子，向上頭喊道：「小傻子，我來換班囉！」 被叫做「小傻子」的哨兵，整整頭盔和腰刀，轉身爬下梯子。 下頭兩人兀自閒聊著：「這種天氣真受不了，什麼東西都潮潮的。」 另一人回答：「我的被褥都發霉斑了，趕明兒得趁大太陽時候，抱出來晒晒才好。」 忽然，咕咚一聲響，小傻子從樓梯上摔了下來。 「急著回被窩睡覺啊，不好好走，你看，摔下來啦！」徐老呆邊罵邊上前，打算扶起小傻子。 剛彎下腰，咽喉上突然受到一刺，才哼出半聲，人一歪，躺了下去。 另外那位兵士警覺不對，趕快就要拔刀。背後伸出一隻手，一把摀住嘴巴，一隻匕首刺進肋間心臟，讓他到黃泉路追前面先走的兩個伙伴去了。 掉在地上的火把餘光，映現出幾個矮矮的黑衣漢子，頭臉也蒙著黑布，只露出兩只眼睛，晶晃晃地反射著火光。 其中兩人上去探三個哨兵鼻息，另外兩個黑影摸著木門邊，握緊短刀，閃進屋裡。 不一會兒功夫，這兩人又從屋裡出來，向站在外邊的頭目稟報：「裡面還有八個，都解決掉了。」 那頭目點點頭，由斜掛肩上的布囊中取出一根小指粗細的忍香，點著後插在地上。一縷縷輕煙，順風向海邊飄去。

  石家莊的譙樓上，兩個更夫圍著火爐，爐上一壺水咕嚕咕嚕冒煙滾開著，兩人泡濃茶解睏，邊喝邊聊。 這一個看看時漏，說：「再五刻就是寅時，打完五更，咱倆好去睡了。」 那一個啜口茶，嘆氣說：「要不是戚將軍上次在林墩剿平了倭寇，這半年來，地方上哪能這麼平靜。」 這一個更夫也喝了口茶，回道：「可不是嗎？那一回，倭賊由福清、牛田一路敗退到本縣，沿途燒殺劫掠，那景況真是慘啊！」 那一個又說：「羅源一仗，戚將軍因為他兒子作戰不力，臨陣回顧，違反軍令，還不得不將他那長公子斬首號令三軍呢！」 兩人正喂嘆著半年前那些戰事，忽然聽到「嘎嘎」開莊門的聲音。 「奇怪，誰竟敢半夜擅開莊門!?」兩人同時跳起身來，抄了利刀在手，提著油燈，走出譙樓，向樓下門口照去。 這一看，不得了！原來是莊上的無賴漢石刁鮎開了莊門，正放進來一大夥穿倭服、拿倭刀的賊眾。 一個更夫趕忙跑回譙樓，大力猛敲警鐘；另一個卻被弓箭射倒於地。 在莊門旁一棟大屋裡，本來就住著一班團練莊勇。乍聞鐘響，有幾個警覺性高的，已舉刀擎槍衝了出來。 但倭人既是有備而來，個個殘暴兇狠。睡眼惺忪的莊勇哪是對手，早被斫砍得在地上亂滾。 譙樓上敲鐘的更夫，也被逼到窗口，胸前吃了一刀，翻身掉了下去。 莊裡百姓，睡夢中被「噹噹噹噹」急促的鐘聲吵醒，又聽到外面殺聲四起，火光沖天。嚇得一家人抱成一團，大人顫慄，小孩嚎哭，慌亂不已。 倭寇踢門進來，見了男人就殺，年青的女子則被扛了跑走。 有些老百姓取出除草的釘耙、長叉、刈刀或扁擔，與倭寇拼了起來。 一間膏藥鋪門前，一位白髮白髯老人家，揮舞原本插在門口做招牌的青龍偃月大關刀，力敵三個賊人。旁邊小夥計們挺槍執棍，也與倭人鬥得起勁。 酒店樓上，對著衝來的賊人，扔下大大小小酒罈、酒罐，砸得倭匪頭破血流，亂跳躲避，滿地噴濺著酒香。 油坊老闆打翻好幾大缸油在門裡，十幾個賊寇剛入門就滑倒。老闆親自用火把點燃地上流油，身上著火的賊人搶著要逃出門外，可滿地是油，站不起身，燒得他們哇哇直喊。 百姓為了保衛自己的家園和父母妻兒，豁出性命，和倭寇們殊死血拼。 倭人意在搶掠，無心戀戰，呼嘯一聲，衣襟裡揣塞金銀珠寶，肩上擄扛女人，丟下傷亡不顧，邊打邊跑，像一陣烈風，掃襲過莊子，繼續往他方滾捲而去。 在眾倭之後，跟著一個身影，兩手各攥著一個大金元寶，一腳穿鞋，另一腳光著腳板，顛顛跛跛地跑，嘴裡喊著：「等等我、等等我呀！」正是那個內應 ...

  興化府治下的莆田縣，遠遠望見石家莊的火光，也隱約聽到喊殺聲。守門兵士、值更的哨卒，分別敲鑼打鼓向城裡示警。 知縣老爺、各級官吏，都接到急報，匆忙穿戴，趕到衙門裡來。 這莆田縣城是座方形石城，縱橫有二里多。此刻城樓上火把搖曳，兵將往來。城內巷弄之間，也有許多民團、民伕，搬運兵器、砂石，一時好不熱鬧。 城東南角三江口，停泊不少舟帆，有巡海兵船、打漁的漁船，還有一些商船。現在港口喧喧嚷嚷，砲兵定炮位，運彈丸，弓箭手、鳥銃士也快跑就定位。 有兩艘兵船拉著封鎖海港用的大鐵鏈，往港口另一端行駛而去。 知縣大人和縣丞、主簿等正在縣衙裡研究守城之策，門外縣卒稟報：「報告大人，東門外面，有一隊官兵，說是平海衛屬下百戶所，奉命就近來援，請示是否放他們進城？」 知縣撫髯，向部屬笑道：「想必平海衛接到海邊哨所急報，派兵來本縣協助防衛。」下令：「開門放入。」 不多久，城外喧譁嘈囂，數千倭寇攻城甚急。 縣衙突然接獲緊急報告，東門已落於賊手。知縣大驚，急忙問為何沒守住？ 原來那批自稱為平海衛百戶所的兵隊是賊匪假扮，守軍忙於應付攻城，沒有防備身後，他們趁機斬殺門裡官兵，打開城門，迎入大批倭寇。 敵人眾多，縣裡兵少，又苦無援，奮戰數日，支撐不住，終於城陷。